李氏眼里有悔有恨有不甘唯独没有活的欲望。
她自小被爹和兄弟们打怕了，把嫁人当做脱离苦海的救命稻草。
嫁过去以后，她把自己当牲口，就希望婆家人喜欢她。
刚开始一两年，男人还不错，即使婆母尖酸刻薄、爱磋磨人她也能忍。
可连生两个闺女以后，男人也变了脸，动辄打骂，刘老婆子也越发嚣张刻薄。
再后来小仙进门，不到一年就生下黑娃。
她在刘家也越发不受待见，她和闺女吃饭都不能上桌，更没吃饱过。
每天都是干不完的活，还得伺候一大家子，就连小仙这个弟妹也得她伺候。
男人死后，她怕刘家把她和两个闺女赶出去，越发陪小心讨好他们，就希望她们娘仨有口饭吃。
她不是没想过反抗，但是她胆小一辈子了，她不敢啊。
她也没本事，怕靠自己养不活两个闺女。
谁知她的忍耐，换来的是刘家人变本加厉的欺负。
直到小花被砍死那天，她才醒悟。
可她反抗的迟了，有了反抗的心，又犹犹豫豫。
本来留在刘家是为了给小花报仇，可她无数次举起刀又无数次犹豫，一直没动手。
前几天看到马小仙死的那样惨，她又忍不住心软。
看黑娃受罪，她也忍不住担心。
要不是她半夜去刘家看黑娃，也不会被刘小蔫打晕送到那帮畜生手里。
更不会被人一遍遍欺负。
这些都是老天对她软弱的报应啊，都是她的报应！
被欺负的当晚她就不想活了，想起这辈子的窝囊，她想替自己大胆一回。
所以拉着那些畜生给自己陪葬。
村里人对她不错，那帮畜生想投毒害村里人，她既然知道了，就不能干看着。
说着说着，李氏一张嘴又呕出一口黑血，人越发虚弱，斜斜朝旁边砸去。
甜丫顾不得手上的黑血，一把抱住人。
“俺死后，求村长和各位乡亲善待小月。”李氏执拗的盯着桑有福，要他给个承诺，“那帮畜生还有三袋粮食。
另外小半袋子里面俺下了老鼠药不能吃，这三袋子粮食足够小月吃了。
俺只希望大家伙能带着她去甘州，活着走到甘州，别让她饿死就行。
就当养条狗，只要留住她一条命……”
李氏知道自己不该抛下小月，可她真的活够了，就当她自私懦弱吧，她真的没办法顶着一身肮脏活下去，她太累了。
“桂香，你放心，有俺们呢，一定能把小月养活，你安心。”
四周响起妇人们的呜呜哭声。
李氏依旧直直看着桑有福，他是村长，她只信他的话。
“好，我答应你。”桑有福叹口气应下。
李氏嘴角露出真心的笑，抬头盯着刺眼的日头，又呕出一口鲜血。
真好啊，也真暖啊，她这辈子解脱了。
“娘，娘，俺要娘！”小月挤开人群冲进来，看到李氏的样子，她哇一声扑过来，紧紧抱住人，“娘，娘你不要死。
你别不要小月，小月听话，以后都乖乖的，娘，娘俺怕……”
“小月不怕……娘累了，娘就睡一觉， 睡一觉，这些叔叔伯伯都是好人，以后你要听他们的话……”李氏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闺女。
眼角流下一串血泪。
直到李氏的身子不动了，甜丫才伸手探一下呼吸，对大家伙摇摇头。
周围悲切的哭声儿更大了。
小月还趴在李氏身上，用力去拉李氏起来，“娘，你起来，起来，咱们回家，回家……”
小月哭的撕心裂肺，这么哭下去不是办法，容易闭过气去。
甜丫问穆常安有没有办法让人昏睡过去，还不至于伤着娃。
“打晕吧。”穆常安抬抬手，他只有这个法子，“我轻点，应该不至于伤着小月，但是醒过来，脑子估计还是会有些痛。”
甜丫：……
田氏几个去抱小月，可小月死死扒着李氏，一时半会竟然扒不下来。
谁要是伸手去扣她的手，小月就呲牙咬人。
从前一声不吭的女孩，这会儿也露出了尖牙。
“打晕吧，这么下去不是个事，人得入土为安。”桑有福拍板。
有人发话，穆常安不再犹豫，一个手刀下去，小月的脑袋软软砸下去，被田氏抱住。
即使晕过去，小娃的手依旧死死拽着李氏的衣服，实在没办法，最后只能把那两块布剪掉。
妇人们接受收拾李氏的活儿，男人们则是带着铁锨榔头去刨坑。
大家伙动作很是利落，没出一个半个时辰就把所有东西准备好了。
李氏被收拾的干干净净， 一身灰色衣裙，颜色不鲜亮却格外干净整洁，看着还挺新。
就连指甲盖里的血迹都被收拾干净了。
发黄的头发盘成团髻，用一个木头簪子固定在脑后。
这些都是村里妇人给她凑出来的，不同于马小仙死时的可惜，大家伙对李氏的死意难平。
再说，李氏给那帮畜生下毒也算救了村里人，大家伙心里都是感激的。
李氏青白的脸，此刻透着几分红润，发乌的唇瓣也染上颜色，看着不像是死了，倒像是睡着了一般。
很是安详。
这是甜丫给化的，她从空间拿出化妆品。
至于来路，只说是她娘以前剩下的。
余秋荷是秀才公家的闺女，以前日子好过，手里有这些不稀奇。
“要不要把小月喊……醒？”有人犹犹豫豫的提议，“李氏是她亲娘，不让娃看一眼能行吗？
小月七岁了，能记事了，现在不让她看一眼，以后她连自己娘啥样都想不起来。”
这话一出，大家伙更沉默了，都看着桑有福，等村长做决定。
桑有福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本来怕李氏青白的脸吓着小娃，但是经过甜丫的拾掇，人看着跟没死似的，老头心里不禁有些动摇。
他们在逃荒，这一走，小月估计这辈子都不能来祭拜她娘了。
不见一面，他怕小娃醒过来怨恨他们。
“小月，别去。”人群后方突然传来田氏的叫喊声。
大家纷纷回头，就看小月踉踉跄跄的走过来，眼里没泪，但是通红通红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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